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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忆 笑的开始(第1页)

童虞不是没想过辞职。

这个念头像一棵长在墙角的野草,割了一茬又长一茬,长了十年。每次被老板骂完、每次加班到凌晨、每次在微信里打完“好的”然后盯着那两个字发很久的呆——它就会冒出来。嫩绿的,带着刺的,扎手的。他看着它,想着“要不呢”,然后把它拔掉。过一段时间,它又长出来了。

最接近付诸实践的一次,是在他二十七岁那年。

那是他在星尘互动之前的那家公司——一家做休闲手游的小厂,比星尘互动还小,连个正经的会议室都没有,开会都在茶水间站着开。他在那里做了一年的关卡策划,月薪七千五,没有年终奖,没有公积金,加班没有加班费,只有一张不知道谁定的规矩——“加班到十点以后可以报销打车费,上限三十元”。

三十元。从公司到他租的房子,打车刚好三十五。那五块钱的缺口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,每次加班到深夜,他坐在出租车后座,看着计价器从三十跳到三十一、三十二、三十三,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在说:你连加个班都不值全价。

那一年,霾川市的游戏行业正在经历一场寒冬。版号收紧,资本撤退,一大批中小型游戏公司倒闭。他所在的那家公司也摇摇欲坠,项目被砍了两个,裁员裁了两轮,策划组从八个人变成了三个。他是留下来的那三个之一——不是因为能力突出,是因为便宜。一个名校物理系毕业的关卡策划,拿着七千五的月薪,做着三个人的工作量,性价比高得像一台用了一年的二手手机,功能齐全,折旧完成,卖不出价钱,但用着不心疼。

那天下班——不,那天下班的时间是晚上九点,但那天的事情发生在下午。下午三点,主管把他叫到茶水间,当着一群人的面,把他做的关卡设计文档批了一顿。

“童虞,你这个数值是怎么调的?你自己玩过吗?第三关的难度曲线跟过山车一样,一会儿平一会儿陡,玩家玩到这儿直接卸载了你信不信?”

主管姓孙,四十出头,秃顶,戴金丝眼镜,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点桌面,每点一下,他无名指上的黄金戒指就会磕在桌面上,发出“哒”的一声。哒。你这个不行。哒。重做。哒。明天之前给我。

童虞站在茶水间里,手里端着他那个印着“WORLD‘SOKAYESTGAMEDESIGNER”的马克杯——这个杯子是他在那一年买的,当时觉得这句话是自嘲,后来觉得是预言,再后来觉得是墓志铭——杯子里是第三杯速溶咖啡,已经凉了。他听着主管的“哒哒哒”,看着主管的黄金戒指在桌面上磕出的细微的划痕——那张桌子是复合板的,表面贴了一层仿木纹的PVC皮,已经被磕出了一个小坑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、像压缩饼干一样的木屑。

他说:“好,我改。”

主管点了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膀——那只手的重量很轻,拍在他肩膀上的声音很脆,像拍一块已经干透了的、随时会裂开的土坯——“小童啊,我知道你辛苦,但市场就是这样,咱们公司也不容易。你再忍忍,等版号下来了,项目上线了,就好了。”

版号。项目上线。就好了。

童虞端着凉咖啡回到工位,坐下来,打开文档,看着那些被他调了无数遍的数值。攻击力、防御力、血量、暴击率、技能冷却时间、经验曲线、掉落概率——一排一排的数字,整整齐齐地躺在表格里,像一排一排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,翅膀上的鳞粉已经掉光了,只剩下透明的、脆弱的、一碰就碎的翅脉。

他盯着那些数字,盯了大概十分钟。

然后他关掉了文档。

不是赌气。是一种比赌气更深的东西。是一种“我做出来的东西和我有什么关系”的空洞感。他调的那些数值,改的那些关卡,加的那些礼包弹窗——它们和他有什么关系?他不是一个创作者,他是一个执行者。一个被输入了指令就会执行的、精确的、高效的、没有感情的——工具。工具不会辞职。工具只会被更换。被淘汰。被扔进那个写着“过时设备”的纸箱里,和那些坏掉的键盘、失灵的鼠标、漏液的电池堆在一起。

他打开了空白文档,开始打字。

“辞职信”。

打了三个字,停下来。看着光标在“信”字后面一闪一闪的,像一只眨眼的、没有瞳孔的眼睛。

他关掉了文档。打开了浏览器,搜索栏里打了“霾川市游戏行业招聘”,然后删掉。打了“版号审批最新进展”,删掉。打了“三十岁转行能做什么”,删掉。打了“考公年龄限制”,盯着搜索结果看了一会儿,关掉了。

然后他打开了那个被他关掉的关卡设计文档,继续调数值。

那天晚上,他加班到十一点半。回家的路上,出租车计价器跳到了三十三块——比上限多了三块。他付了三十五,说了声“不用找了”,司机看了他一眼,大概是觉得这个一身黑的、白到发光的年轻人脑子有问题。三块钱的消费在霾川市大概只够买一个包子,但在那个司机的眼神里,这三块钱不是钱,是一种“这个人不正常”的证据。

他回到家,KK——那时候KK还不到一岁,还是一只毛茸茸的、体型还没有完全长开的、眼睛又圆又亮的小猫——从猫爬架上跳下来,绕着他的脚踝走了三圈,然后坐在他面前,抬头看着他。

“喵。”

那声“喵”是上扬的,疑问的,带着一点点担忧的。猫能感知到主人的情绪,这不是玄学,这是生物学——猫的嗅觉能检测到人类肾上腺素和皮质醇的变化,它们闻得到压力。KK闻到了。它不知道什么是辞职、什么是版号、什么是关卡数值,但它知道这个每天给它喂罐头、梳毛、换水的人类,今天的味道和平时不一样。

童虞蹲下来,把KK抱起来。缅因猫的体重已经接近十斤了,抱在怀里沉甸甸的,像一个毛茸茸的、会呼吸的、有心跳的沙袋。他把脸埋在KK的围脖里,闻到猫毛上那种干燥的、温暖的、带着一点猫粮味道的气味。KK没有挣扎,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尾巴抽他的脸。它只是安静地趴在他的臂弯里,发出那种低沉的、持续的、像小型发动机一样的呼噜声。

那个呼噜声在他的胸腔里震动着,和那天晚上霾川市的夜风、和窗外远处高架上模糊的车流声、和他自己那颗疲惫的、沉重的、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——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奇怪的、不和谐的、但又莫名和谐的声音。

他没有辞职。

第二天照常上班。照常改数值。照常在微信里回“好的”。照常在茶水间接速溶咖啡。照常在下班——加班——之后打车回家,付三十五块,说“不用找了”。

那棵叫“辞职”的野草被他拔掉了。根还在。但拔掉了。

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几个月后。那家公司最终还是没撑住,版号没下来,资金链断了,公司在春节前一个月宣布解散。童虞拿到了一笔少得可怜的遣散费——N+1,N是1。5,因为他在那里只待了一年半。遣散费到账的那天,他看着银行短信里的数字,算了算,够付两个月的房租。然后他开始了第二次长达数月的求职期。这一次比毕业那次好一点——他有了工作经验,有了作品,有了一个勉强称得上“履历”的东西。但也只是好一点。

霾川市的游戏行业在那一年死了很多公司,活下来的那些也在裁员,市场上的岗位少得可怜,每个岗位都有几十个人在竞争。他投了三个月简历,面了七八家公司,拿到了两个offer。一个是去一家做棋牌游戏的公司,薪资高,但他不想去——不是清高,是觉得棋牌游戏的数值调来调去就那么几个公式,概率论加心理学,做完之后你会觉得自己在做一件让人倾家荡产的事。另一个就是星尘互动,月薪九千,有公积金,有年终奖——虽然年终奖是跟项目流水挂钩的,而《星穹编年史》那时候还在研发阶段,流水是零。

他选了星尘互动。

入职那天,他坐在那个靠窗的工位上,看着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,心里想:这次能做多久?一年?两年?三年?他不知道。他只是坐下来,打开电脑,等着第一个需求从项目管理软件里冒出来,像一个坐在候诊室里等着叫号的人。他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。他不知道这段时间会是三年。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三年里从一个二十七岁的、还能在加班后打车回家说“不用找了”的年轻人,变成一个三十二岁的、走路弓着背、头发遮住眼睛、对老板的每一条消息都只回“好的”的中年人。

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。

二十七岁的童虞不知道,他在星尘互动的第一年,会被调到陈启铭的组里。不知道陈启铭会在每一个项目节点说“大家再坚持一下”。不知道“坚持一下”会从几天变成几周,几周变成几个月,几个月变成几年。不知道“能者多劳”的翻译是“加量不加价”。不知道“这个项目上线了就好了”的“好了”永远不会来。不知道自己在三十二岁这一年,会在一个叫“造物教堂”的地方,面对一个银杯,看着一滴墨绿色的色素在透明溶液中勾勒出一株槲寄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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