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。
涨工资这件事,在卢敏口中是“通融”,在主管那里则是另一副面孔。那天下午,主管把他叫到办公室,桌上摊着一张绩效评估表,密密麻麻的格子,大部分是“B”,个别是“C”,没有一个“A”。主管的手指没有点在桌面上——黄金戒指磕在复合板上的“哒哒”声没有响起——他只是用那根戴着戒指的手指,点了点表格右下角的数字,说:“卢组长替你说了很多好话,我跟上面也争取了,涨八百。公司今年情况你也知道,别嫌少。”
八百。税前。
童虞看着那个数字,想起卢敏在楼梯间里拍着他手臂说“我去通融通融”时的表情——那种“我知道这不公平但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”的、带着歉意的、但又不得不这么做的表情。八百块大概就是她能争取到的极限了。一个四十多岁的、两个孩子的母亲、家里的经济支柱,在主管面前能说上话的极限。不是在为他争取,是在为他争取一个“留下来”的理由。八百块,不多,但够买一个“别走”的资格。
“谢谢卢姐,谢谢主管。”他说。
主管点了点头,摆摆手让他出去了。那摆手的动作很轻很快,像赶一只飞进房间的蚊子。童虞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——咔哒——不是楼梯间防火门那种沉闷的“砰”,是一种更精致的、更得体的、更符合“公司门面”的声音。但他觉得那个声音比“砰”更重。重得多。
八百块。扣完税和五险一金,到手大概六百多。够给KK买两个月的巅峰罐头,够交半个月的电费,够在市中心这套房子多住四天半。四天半。他在星尘互动多熬了三年,加了多少个班,回了多少句“好的”,在楼梯间的黑暗中站了多久——换来的,是四天半。
他回到工位上,坐下来。屏幕上是他昨天没改完的第三章数值。他看了一眼,打开文档,继续改。
下班——加班——的路上,他绕了一段路。不是刻意的,是脚步自己决定的。他从公司出来,没有往左转走那条回公寓的捷径,而是直走,穿过两个路口,经过一个地铁站入口,经过一家已经关了门的奶茶店,走到了Dark大街和繁花路交叉口的广场。
彩绘广场。
那幅两百平方米的巨型彩绘在路灯和周围商铺的灯光映照下,呈现出一种和白天不同的质感。白天在阳光下,那棵金色的树是明亮的、张扬的、像在燃烧的;现在在夜晚的人造光下,它变得柔和了,深蓝色的天空更暗了,星星和月亮从枝条上长出来的那些光点,在灯光的反射下微微发亮,像真的在发光。
广场上人不多。一个遛狗的中年男人,耳机线从耳朵垂下来,被风微微吹动。一个坐在长椅上刷手机的女孩,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蓝白色的。还有一个小孩——大概四五岁——蹲在那棵金色的树的树干旁边,用手指沿着彩绘的轮廓线慢慢地描着。他描得很认真,每一笔都跟着颜料留下的痕迹走,像是在临摹一幅对他来说很重要的画。
童虞站在广场的边缘,双手插在裤袋里,看着那个小孩。小孩描到了树枝分叉的地方,手指停了一下,抬起头,对坐在旁边长椅上的年轻女人说:“妈妈,这棵树好大。”
“嗯,很大。”
“它长了好多星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可以摘一个吗?”
女人笑了,说:“这是画在地上的,摘不下来。”
小孩想了想,把手指按在一颗金色的星星上,按了一会儿,然后把手举起来,凑到眼前看。手指上什么也没有——没有金色的颜料,没有星星的碎片,只有一点灰尘,在路灯下几乎看不见。但小孩还是看了很久,然后把那只手贴在胸口,说:“我摘到了。它在我手里。”
童虞看着那个小孩,看了大概一分钟。
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那棵金色的树。从枝条上长出来的星星和月亮,在路灯的映照下,那些金色的和银色的颜料颗粒微微反着光,像一条一条极细的、被碾碎了的、洒在地上的光。他站的位置正好在树冠的边缘,脚下是一颗小小的、五角形的星星。他的黑色运动鞋踩在星星的旁边——没有踩上去——鞋尖离那颗星星大概还有五厘米。
他后退了一步,让那颗星星完整地露出来。
然后他转身,往家的方向走。
回家的路上,他经过那家倒闭了三个月的奶茶店,招牌还是灰扑扑地挂着,上面的字——“霾川·茶”——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他经过那个永远在排队的生煎店,队伍比平时短了一些,大概是因为时间晚了。他经过那个十字路口——那个被商弥拉了一把的路口——绿灯亮着,他左右看了看,确认两边的车都停稳了,才迈步走过去。
到家的时候,KK从窗台上跳下来,绕着他的脚踝走了两圈。没有更多——两圈,标准的、不多不少的、像一个被精确设定好的程序。童虞换了拖鞋,把双肩包放在鞋柜上,走进厨房,给KK开了半个罐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