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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家庭 烟火气(第1页)

童虞的家庭关系其实很好。

这件事在他三十二年的人生里,一直是一件被他理所当然地接受着的、像空气一样的东西。父母感情好,好到在他整个成长过程中,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大声吵架。偶尔拌嘴,也是那种母亲说“你看看你爸”,父亲说“你妈就是嘴硬”的、带着笑意的、像电视剧片尾彩蛋一样的拌嘴。拌完了,母亲去厨房做饭,父亲去阳台浇花,饭做好了喊一声,两个人坐在一起,边吃边聊今天菜市场的菜价和小区物业的通知。那种好不是刻意的、表演性的、像在给孩子做榜样一样的好,是一种自然的、像草从土里长出来、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一样的好。

妹妹童仪比他小四岁,今年二十八。从小就是个活泼的性子,嘴巴甜,会说话,家里来客人了她永远是那个端茶倒水、叫叔叔阿姨叫得最响的。童虞小时候觉得妹妹吵,后来觉得妹妹好,再后来——再后来他就很少有机会觉得什么了。童仪大学毕业后去了隔壁市,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,做得不错,去年升了小组长。前几天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“哥,我谈恋爱了,上周带他回家见了爸妈,你们什么时候有空来这边玩,让他请你们吃饭。”

家庭群。童虞的家庭群叫“童家小院”,是童仪建的,群头像是一张老照片——他大概七八岁的时候,一家四口在老家门口拍的。照片里父亲抱着他,母亲抱着童仪,两个大人笑得很开心,两个小孩一个在看镜头一个在看别处。那张照片已经泛黄了,边缘有些模糊,但每次童虞打开这个群,看到那张照片,心里就会有一个很轻的、很短暂的、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一样的触感。不疼。只是提醒他那个东西还在。

童仪发那条消息的时候,群里热闹了一整个晚上。母亲发了六个表情包,父亲发了一个“大拇指”,母亲又说“你哥还没说话呢”,童仪说“哥肯定在加班”,然后发了一个“哥哥辛苦了”的表情包——一只卡通小猫在捶背。童虞那天确实在加班,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。他在群里回了一句“恭喜”,然后又加了一个红包,金额是188,备注写的是“替KK给的”。童仪秒收了,回了一条“KK最好了!哥你帮我亲它一口!”。他当时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有没有动一下,他自己不记得了。大概动了吧。大概没有。

日子就这样过着。家庭群的消息他设置了免打扰,但偶尔会点开看一下。母亲会发一些养生文章——“经常熬夜的年轻人要注意这几点”、“养猫的人千万不要忽视这个信号”——他看了,没回。父亲不发消息,偶尔在母亲发的消息下面回一个“嗯”或者“好”。童仪最活跃,发完工作的事发猫的视频,发完猫的视频发自拍,发完自拍发“哥你怎么又不说话”。

他不说话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“今天加班”说了太多次了,说出来像在抱怨。“今天没加班”说了也没意思,因为没加班的日子他也就是在家坐着,摸着KK,看着窗外,什么都不想。“今天去了一个画廊”——

这句话在他的脑子里成型了,但没有打出来。他盯着输入框看了几秒,然后把手机放下了。

有些事情不知道怎么跟家人说。不是秘密,是——距离。一种不是地理上的、但比地理上更远的距离。他坐在霾川市市中心一户一厅的出租屋里,手机屏幕上是他妈发来的消息,屏幕那头是几百公里外的老家——一个他在地图上能找到、在心里能想起、但在生活里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过的坐标。

母亲的消息是今天中午发的。

“阿虞,月底能回来吗?你爸说好久没见你了,童仪月底也回来,一家人吃个饭。”

阿虞。这个称呼从他记事起就被家里人叫,叫了三十年。小时候觉得正常,青春期觉得丢人——一个一米八四的男生被叫“阿虞”,他在大学里跟同学介绍的时候从来不说这个小名。后来工作了,同事叫他“童虞”或者“老童”,客户叫他“童老师”,老板叫他“小童”。没有人叫他“阿虞”。只有他妈。每隔一段时间,在微信里,在电话里,在那个叫“童家小院”的群聊里——阿虞。这两个字像一枚被小心保存着的、旧式的、需要用发条上弦的怀表,平时躺在抽屉里,不响,但偶尔被拿出来,上一下弦,打开表盖,里面的指针还在走。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,告诉你时间没有停,只是你在外面太吵了,听不到它的声音。

童虞看着这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他靠在工位的椅背上,屏幕上是第三章的数值表——他已经调到了第二十一版,陈启铭今天早上说“差不多了,再微调一下就好”——手机放在键盘旁边,屏幕朝上,母亲的头像是一张她自己的照片,站在阳台上,身后是一盆她养了很多年的茉莉花。照片拍得不太好,光线太强了,她的脸有点过曝,但笑容很清楚,眼睛弯弯的,嘴角上扬,和童仪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。上一条母亲的消息是半个月前的:“阿虞,最近霾川降温了,你多穿点。”他回了一个“嗯”。再上一条是一个月前的:“KK的猫粮还够吗?要不要妈给你寄点老家的鱼干?猫爱吃的那种。”他回了“不用了,谢谢妈”。再上一条是两个多月前的:“阿虞,你妹妹说他们公司隔壁部门有个女孩也是霾川的,要不要认识一下?”他没有回。过了两天母亲又发了一条:“不想认识也没关系,妈就是随口一说。”

随口一说。他知道不是随口一说。他妈说每句话都是想好了才说的,但说出来的时候永远用那种“妈就是随便问问”的语气,把所有的重量都卸掉,让那句话听起来轻飘飘的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——你知道它从树上落下来的时候是有重量的,但当你看到它浮在水面上、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的样子,你就觉得它本来就那么轻。

月底回家。

童虞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霾川市到老家,高铁单程票价五百二十三块——他记得这个数字,因为上次回去还是去年春节,票是他提前一个月买的,那时候他还特意设了一个闹钟,在开售的第一时间抢票。五百二十三,来回一千零四十六。加上从高铁站打车回家的钱,单程大概六十,来回一百二。再算上给家里带点东西——他妈喜欢吃的那家店的糕点,他爸爱喝的茶叶,童仪上次说想吃的那个牌子的巧克力——大概又要三四百。一千五。一千五百块,够他交三分之一的房租,够KK吃四个月的罐头,够他——够他什么呢?够他在霾川市多活半个月。不多不少,正好半个月。

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:“妈,月底可能回不去,工作比较忙。”打完了,看了看。又删掉了。

他又打了一行:“妈,我看看高铁票,有票就回。”打完了,看了看。没有删。也没有发。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一闪一闪的,像一只眨眼的、没有瞳孔的眼睛。他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,扣在桌上。

不是不想回。是想回的成本太高了。不是钱的事——钱的事永远不是“只是钱的事”。钱是时间,是精力,是他加班到深夜打车回家多出来的那五块钱,是他从工资条上看到的那八百块涨薪扣完税后的六百多,是他在这座城市里生存下去的每一条血管里流淌着的、不是血液而是数字的东西。

钱是他在霾川市活着的证据。每一分钱都对应着他坐在这张工位上的某一个小时,对应着他回的那一句“好的”,对应着他在楼梯间里站着的那五分钟黑暗。花一千五百块回家过个周末,意味着他要在这张工位上多坐——按他的时薪算——大概四十个小时。四十个小时。一个完整的工作周。他要用一个工作周的时间,来换一个周末的回家。

这笔账他不是第一次算。每次他妈问他回不回家,他都在算。算票价,算时间,算他能不能在月底之前把工作赶完,算陈启铭会不会在节假日前一天突然开一个会,算他有没有力气在加完班之后还能赶上早上八点的高铁。

算到最后,答案永远是——再看看。

再看看到最后,就是没回。

他已经多久没回去了?他恍惚地想。上次回去是春节。再上次是前一年的国庆。再上次——他有点记不清了。母亲在电话里从来不催,只是说“你忙你的,家里挺好的”。父亲偶尔接过电话说两句,说的都是“注意身体”、“别太累了”、“你妈想你了”——最后一句说出来的时候,母亲在旁边会说“谁想他了,我就是问问”。然后两个人在电话那头笑。那种笑声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,穿过手机信号、穿过霾川市灰蒙蒙的天空、穿过他工位旁边那扇打不开的玻璃窗,落在他的耳朵里,变成一种很轻的、很暖的、但同时也让他喉咙发紧的东西。

童虞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亮了。母亲的消息还在那里,没有被回复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——“阿虞,月底能回来吗?”——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,转回屏幕,继续调数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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