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又亮了。商弥的消息像是从那个画廊里溢出来的光,穿过繁青南路和市中心之间的距离,落在他黑暗的客厅里,变成一小片暖白色的、晃动的光斑。
“对了,那次见你穿着游戏公司的制服,你是那里的员工吗?我刚好和那个公司有商务合作,要帮你增业绩吗小鱼哥~”
后面跟着一个wink的表情包——一只卡通小猫单眼眨了一下,腮边冒出一颗粉色的爱心。童虞看着那行字,看着“小鱼哥”三个字,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被羽毛尖轻轻扫过皮肤时那种来不及反应的本能。他二十七岁之后就再没人这样叫过他了。“小童”是卢敏,“老童”是林哲,“童老师”是客户,“阿虞”是他母亲。“小鱼哥”——这三个字从手机屏幕里跳出来的时候,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一潭死水,没有激起多大的水花,但水面确实皱了。一圈一圈的,很慢,很轻,从中心向外扩散,碰到潭壁又荡回来,把整个水面搅成了一张皱巴巴的、闪着碎光的纸。
童虞把手机拿近了一点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那些过于分明的颧骨和过于苍白的皮肤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。他靠在沙发上,KK的脑袋还搁在他的大腿上,呼噜声持续着,像一首永远不会跑调的背景音乐。他把手机举到眼前,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打字。
“不用,我就是个普通员工,增不了什么业绩。”
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,觉得“普通员工”这四个字说出来有点——什么?不是自嘲,是事实。但在商弥那句“要帮你增业绩吗”面前,这四个字显得有点灰扑扑的。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黑色T恤,洗了太多次,颜色还在,但那种黑已经不是当初的黑了,是一种被时间漂洗过的、退到深处的、谦逊的但也好看的黑。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,又补了一句:“你商务合作对接的是商务部和市场部,我这边是研发。”
发完之后他又觉得后面这句太生硬了,像一个被问路的人不仅指了路还画了一张地图。但他没有删。商弥的消息回得很快。
“研发也很厉害啊!没有你们做游戏,我们画立绘的也不知道画什么。”
后面跟着一个小人沉思的表情包——圆脸,手指点着下巴,眉头皱成一个“八”字,看起来很认真地在思考什么。然后是下一条消息,紧接着弹出来,像一串泡泡从水底冒上来,一个接一个地、迫不及待地浮出水面。
“这个游戏是DLL那个游戏公司和你们公司合作的。DLL聘请的我。”
童虞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DLL。这三个字母在霾川的游戏行业里,不是缩写,是一种重量。DLL娱乐——霾川乃至全国都赫赫有名的娱乐游戏影视公司,旗下有十几个工作室,做过三个月流水破亿的产品,签过国际一线IP的改编权,每年的年会都能请到当红的明星来唱歌。在霾川做游戏的人,十个里面有八个投过DLL的简历,九个里面有五个在面试环节被刷下来过,包括他自己。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,刚毕业那会儿,他投过DLL的校招,简历过了,笔试过了,一面过了,二面挂在了一个关于“如何设计一个让玩家产生情感共鸣的叙事节点”的问题上。他当时回答了什么,他已经不记得了。但他记得面试官的表情——那种“你的答案没有错,但不够好”的、礼貌的、但同时也是最终判决的表情。
童虞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朝下,扣在茶几上。不是不想看,是需要消化一下。DLL。他所在的公司——星尘互动——是单氏集团旗下的一个小公司。单氏集团确实强大,涉足地产、金融、文娱好几个板块,在霾川的商业版图上占了好大一块。但单氏强大和星尘互动有什么关系呢?星尘互动只是单氏文娱板块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棋子,做的是中等体量的手机游戏,用户量不大不小,流水不高不低,在集团内部的汇报线长到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上面到底隔了几层。DLL选择和星尘互动合作,大概不是因为星尘互动本身有多强,而是因为单氏集团在背后推动。集团想要在游戏领域发力,需要一个有实力的合作伙伴,DLL是最合适的选择。星尘互动只是被推到了台前的一个执行者。像一棵大树的分枝上长出来的一片叶子——阳光照下来的时候,叶子也会亮,但亮不是因为叶子自己会发光,是因为树在那里。
他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亮了,商弥的消息还在那里。最后一条是:
“他们给出游戏名啦!《堕落极恶乐土》手游。名字像个‘旮旯给木’……”
后面跟着一个小人沉思的表情包,然后是下一条:
“开玩笑的,正经游戏。角色设计超!厉害!我直接夜战加班画立绘啊!”
那个“超”字后面跟了一个感叹号,又跟了一个感叹号,又跟了一个。童虞看着那三个感叹号,几乎能想象到商弥在手机那头打字时的表情——下垂的眼尾大概会上扬,深绿色的眼睛大概会亮起来,像他在画廊里说到“那棵树是槲寄生”的时候那样。那种亮不是被照亮的亮,是从内部发出来的亮。像一盏灯,不是那种需要插电的、有开关的、亮和灭之间有明确界限的灯,是一种——他找不到合适的比喻——像萤火虫?太轻了。像磷火?太冷了。像他在大学物理实验室里看到的那台老旧的电子显微镜的荧光屏,在暗室里发出微弱的、绿莹莹的光,那些光是一束一束电子打在屏幕上激发出来的,每一束电子都对应着物质表面一个原子的形貌,你看不到原子,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,在那层薄薄的、绿莹莹的光下面,安静地、不可摧毁地排列着。
商弥就是那种光。不是自己觉得自己在发光的那种光,是他做的东西——画、植物、那棵金色的树、那株酢浆草的水彩速写——在发光,而他只是恰好站在那些光的旁边,被映亮了。
童虞打了一行字:“这个项目我听主管提过,好像是公司下半年的重点。”
发送。然后又打了一行:“你画的角色是什么样的?”
发完之后他觉得第二句有点冒昧。他和商弥不算熟,见过两次面,加了一个微信,发过几张照片,聊过几句天。一个做游戏策划的,问一个画师“你画的角色是什么样的”,听起来像是——像是他想通过商弥的关系打探项目的内部消息?不,商弥不会那样想。商弥大概会觉得,这就是一个好奇的人在问一个有意思的问题。没有别的意思。就是单纯的好奇。单纯的——“你画了什么?”就像你在路上看到一个人在画画,你会凑过去看一眼,说“画得真好”,然后走开。没有目的,没有算计,没有“能不能帮我增业绩”的潜台词。就是好奇。就是觉得好看。就是觉得——我想知道。
商弥的消息很快就来了。
“还没完全定稿,不能发图,但我可以描述!”
然后是一条很长的语音。童虞犹豫了一秒,点开了……。
商弥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,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。清冽的,好听的,像山涧里的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声音。但和面对面听到的不一样——语音里的声音多了一层电信号过滤后的质感,高频被削了一点,低频被增强了一点,听起来更暖,更近,像他就在这个房间里,坐在沙发的另一头,抱着一个靠垫,把下巴搁在靠垫上,侧着头跟他说话。
具体说了什么呢?他昏昏沉沉听不真切,只觉得耳边溪水流淌,像一株向阳而生的槲寄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