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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条自己的路(第1页)

还是一个六月末的傍晚,不过是时光没有说话,只悄悄把夏天换成秋天,趁着孩子们不注意,就又将一切都搬回盛夏,把熟悉换成陌生。又刮过了凌冽的冬风,也盼了一季的花开。天光拉得很长,像是舍不得退场。白杨树的影子斜斜地切过操场,把红色的跑道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块。风从西边来,带着白日里被晒透的柏油路面的余温,混着泥土和草叶蒸腾出的气味,黏稠而沉闷。

宋砚背着画具箱走出校门时,手里多了一张对折两次的纸。

成绩单。

纸张很薄,边缘被手指捻得有些发软。他没有打开看第二遍——那些数字已经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:语文108,数学86,英语115,文综189。总分498。年级排名412612。

数学那一栏的红色数字,在脑海里反复闪现。86。离及格线还差四分。这个分数像一块沉重的石头,压在他刚有起色的、被美术专业课第一名短暂托起的心脏上。曾经的强项,现在也是成了扶不起的烂泥。他不再是“瘸了一条腿”,而是几乎在文化课的跑道上快要跪下了。

他停下脚步,站在校门口那排白杨树的阴影里。树上的知了正叫得声嘶力竭,那种尖锐的、不知疲倦的嘶鸣,像无数根细针扎着耳膜。他抬起头,透过层层叠叠的杨树叶看向天空——北方夏天的天空总是很高、很蓝,蓝得有些不真实,像一块巨大的、没有瑕疵的琉璃瓦,冰冷地映照着他此刻的狼狈。

“宋砚。”

班主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转过身,看见老师推着自行车走过来,车把上挂着一个磨得发白的布包。她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一些,眉头微微蹙着。

“老师。”

“来办公室一趟吧。”班主任没有说“一起走”,而是直接转身。车轮碾过地面,发出沉重的滚动声。

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动,吹动着桌上摊开的试卷,哗啦作响。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旧木头柜子的味道。班主任让他坐下,自己从抽屉里拿出他的成绩单,铺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。

白纸黑字,数字冰冷刺眼。

“宋砚,”班主任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桌面上,“你自己看看。412名。这个名次,别说重点高中,就连普通高中的普通班,都有点悬。”

宋砚垂着眼,盯着成绩单上自己名字后面的那串数字。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起来。

“我知道你专业课好,非常好。”班主任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,“美术老师跟我夸过好几次,说你有灵气,有天赋,这次全市模考的专业课评审,你的作品拿了唯一一个满分。这很了不起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,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“但是,中考录取,看的不仅是专业课,更是文化课总分。专业课满分,文化课不到五百分,这意味着什么,你明白吗?”

宋砚点了点头,喉咙有些发干。窗外,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,歪着头朝里看了看,又扑棱棱飞走了。留下一片空荡荡的灰白色水泥窗台。

“意味着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“我可能……连参加美术班加试的资格都拿不到。如果文化课分数线不够的话。”

班主任看着他,目光里有惋惜,也有不容回避的严厉。“是的。政策规定得很清楚,文化课必须先过提档线,哪怕只差一分,你的画再好,评审老师再欣赏,也没用。”她把成绩单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所以,宋砚,你必须面对现实。剩下的时间不多了,你得把重心往文化课上挪一挪。不是放弃画画,而是得先保证你能‘进场’。进场了,你的画才有机会被看见。”

宋砚没说话。他看着那张成绩单,数学卷子上那些解不出的方程式、看不懂的几何辅助线,在眼前交错闪过。然后是画板上那些流动的光影,爷爷在逆光中微微佝偻的背影,云澈写在笔记最下方的那句“光路是可逆的”。两个世界在他脑海里激烈地碰撞、撕扯,一个冰冷现实,一个滚烫理想,都想要占据他仅剩的时间和精力。

“老师,”他抬起头,声音有些哑,但眼神是定的,“我明白了。我会调整。”

班主任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快给出这样平静的回答,愣了一下。“调整?怎么调整?”

“上午,还有晚上,主攻文化课。下午,还有周末的一部分时间,练专业课。”宋砚语速不快,但很清晰,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想好的事实,“我知道时间不够,但我……不能放下画笔。画画不只是我的‘退路’,它是我……能看到光的地方。”

最后半句话声音很低,但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,却格外清晰。

班主任沉默了。她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男孩,看着他眼底那种近乎执拗的亮光,想起了美术老师给她看那幅画时的激动神情。那幅画,她看不懂那些专业的光影技巧,但她能感觉到画里的温度,那种几乎要冲破纸面的、沉静又汹涌的情感。

许久,她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作息计划表。“填详细点。每天学了什么,画了什么,每周一拿来给我看。另外,”她顿了顿,语气带着点无奈,“数学实在跟不上,别自己硬啃。云澈那孩子后来肯用功,数学成了强项,当时他也是数学的奴隶,扶不起来一点。你俩关系也不错,你可以问问他。我跟他说过了,他愿意帮你。”

听到那个名字,宋砚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“……谢谢老师。”

走出办公室时,夕阳已经快要沉到教学楼后面去了。天空被染成一种疲惫的橘红色,云层边缘镶着黯淡的金边。宋砚没有立刻回家,而是绕道去了美术楼后面的小操场。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,只有几棵老槐树和一张掉了漆的长椅。

他在长椅上坐下,拿出那张成绩单,展开,平铺在膝盖上。

晚风吹过,纸张的边角轻轻颤动。498。412。这些数字在暮色里显得更加苍白无力。他想起不久前父亲那句“画得好”,想起云澈路灯下的挥手,想起自己贴在画架旁时那份幼稚的“平衡”。现实像个冷酷的考官,轻易就戳破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、脆弱的信心。

他拿出手机,对着膝盖上的成绩单拍了一张照片。没有找角度,没有避开旁边长椅上斑驳的油漆和地上枯黄的槐树叶。然后他点开微信,找到那个置顶的对话窗。

发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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