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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巷(第1页)

去高新区父亲画室的决定,是在一个周五的傍晚定下的。

那天放学后,宋砚站在校门口犹豫了十分钟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。他低头看手机,屏幕上是他和父亲的聊天界面,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——父亲发来的一个定位,附着一行字:

“画室在老巷,树多,安静。周末来,钥匙在门框上。”

没有多余的寒暄,没有问“你来不来”,只是把地址和时间都摆在那里,像一幅静物画,所有元素都到位了,只等着观者自己走过去看。

宋砚深吸一口气,关掉屏幕,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,转身朝着与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
去高新区要转两趟公交。路程似乎很漫长,走过了半个城市,见过了高楼见过草原;也似乎很短,想着画,跟着光,颠颠簸簸也就到了。

他下了车走在高新区的老巷口子,按照定位往里走,数到第七棵杨树时,看见一扇深棕色的木门。门上方悬着一块原木色的牌子,用黑色毛笔字写着“观砚画室”——是父亲的字迹,瘦硬有力。门虚掩着,留着一道缝。

五岁之后,宋砚就再也没有来过父亲的画室,后来有画画也是爷爷在老房子教他的,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不知道想了些什么。

他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——笔刷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调色盘偶尔碰触画架的轻响,还有父亲低低的、几不可闻的哼歌调子,是他小时候听过的、不知名的老歌。空气里有松节油、亚麻仁油、还有国画墨锭特有的、带着焦香的气味,混合着老木头和灰尘的味道,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。

他抬手,轻轻推开了门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老旧的木门轴发出绵长的声响,像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
画室比想象中要大。原本应该是一间临街的店面,后来被打通了隔墙,变成了一间敞亮的工作室。朝南是一整面木格玻璃窗,此刻夕阳西斜,光线从西侧的高窗斜射进来,穿过窗外那棵高大杨树的枝叶,在室内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。光斑在地板上缓缓移动,落在画架、石膏像、堆满颜料的木架上,像某种缓慢的呼吸。

父亲背对着门,站在靠窗的一个大画架前。他穿着沾满颜料的深蓝色罩衫,微微弓着背,正眯着眼端详画布。听到门响,他没有立刻转身,只是手上的笔顿了顿。

“来了?”声音平淡,像在问“吃了没”。

“嗯。”宋砚应了一声,走进来,反手带上门。

他环顾四周。画室分成两个区域:靠窗是油画区,大大小小的画架立着,有些蒙着白布,有些还绷着未完成的画;靠里侧是国画区,一张巨大的老榆木画案,上面铺着毛毡,笔架、砚台、宣纸筒整齐地码放着。墙上挂满了画,有风景,有人物,有写意,也有工笔,但最多的,是钢厂。

那些画里的钢厂,和宋砚记忆里、以及他自己笔下描绘的钢厂,不太一样。父亲的钢厂,色调更沉,构图更满,巨大的烟囱、冷却塔、高炉管道,以一种近乎压迫的姿态占据画面,但细看之下,又能看见管道缝隙里透出的天光,冷却塔水汽中隐现的虹彩,还有那些穿着工服、面容模糊却姿态各异的工人身影。那是另一种视角的钢厂——不仅是光影,更是筋骨,是喘息,是庞大工业躯体里依然搏动的人的温度。

宋砚的目光最后落在画案旁边,靠墙立着的一幅绷好画布但尚未动笔的大画框上。画框足有一米五宽,蒙着白色的细棉布。布上用铅笔淡淡地勾了一个极简的轮廓——是钢厂的全景俯瞰,但只打了最基础的结构线,像一副等待血肉的骨架。画框一角贴着一张便签,上面是父亲的字:“待完成。全景。2026。7。观砚。”

他心里微微一动。全景。这是他没尝试过的角度。

“东西放那边。”父亲终于转过身,用笔杆指了指墙角一张空着的画架,“那是给你准备的。颜料、笔、松节油,都有一套新的。缺什么自己拿。”

宋砚走到那张画架前。画架是旧的,木头上布满划痕和颜料的斑驳,但很结实。旁边的小推车上,整齐地码放着全新的锡管颜料、一沓亚麻画布、各种型号的画笔,还有干净的调色盘。一切都准备好了,沉默,但周全。

“从今天开始,到中考前,周末全天,平时放学后,能来就来。”父亲走到水槽边,一边洗笔,一边说,声音混在水流声里,有些模糊,“我不教你考试那一套。那些东西,集训班的老师比我熟。我带你‘看’。”

“看什么?”宋砚放下书包,问道。

父亲甩了甩笔上的水,转过身,目光在宋砚脸上停留了片刻。“看颜色怎么呼吸,看光线怎么走路,看一个地方,一群人,一件事……怎么在画布里活过来。”他顿了顿,走到那幅未完成的钢厂全景图前,用还湿着的笔尖,虚虚地点了点画布上空白处,“就像这个。我画了二十年钢厂,但一直没画全景。不是画不了,是没‘看’全。没看全,就画不真。”

他走回自己的画架前,重新拿起调色板,挤出一坨钛白,又蘸了点群青,在调色板上慢慢地、一圈一圈地调和。“你最近那幅《槐荫与蝉鸣》,我看了照片。光影抓得不错,有点意思。但‘意思’还不够。你要让人看见的不只是‘像’,是‘好看’,还得看见那光为什么偏偏落在那儿,那蝉为什么偏偏在那时候叫。”

宋砚静静地听着。父亲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。这些话不像教导,更像自言自语,或者说,是说给这间画室、给那些未完成的画听的。

“你文化课的事,我听你妈说了。”父亲突然转了话题,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,“压力大,正常。但别让分数把眼睛蒙住了。画画的眼,和做题的眼,是两双眼。你得学会分开用,又得知道,最后看的其实是同一个世界。”

说完这句,他便不再开口,重新沉浸到自己的画布里去。

宋砚在那张属于他的画架前坐下。画架上已经绷好了一块中等尺寸的亚麻布,纯白的底色,在从西窗斜射进来的夕阳光里,泛着温暖的、略带粗糙的质感。他拿起一支铅笔,在手里转了两圈,却没有立刻落笔。

要画什么呢?

他下意识地望向窗外。从这个角度,能看见巷子对面老房子的红砖墙,墙头探出一丛茂盛的野蔷薇,粉白色的花朵在晚风里轻轻摇晃。更远处,是那棵高大的杨树,叶子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,在微风里翻动着,哗啦啦地响,光斑随之在地上、墙上跳跃、流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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