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四哥来了。”牛美丽补充道,声音更轻了。
木勺在酱缸边缘轻轻一磕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高翠兰这才转过身来,目光越过牛美丽,落在站在门口的那个高大身影上。
牛四低着头,双手垂在身侧。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许多,肩膀上的骨头几乎要戳破那件粗布衣裳。脸上的淤青已经褪去,只留下几道浅色的疤痕,像几条丑陋的虫子趴在皮肤上。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手,缺了两根手指,伤口处还缠着脏兮兮的布条。
“进来吧。”高翠兰说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牛四拖着脚步走进来,在距离高翠兰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依旧低着头。他的呼吸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“抬头。”高翠兰命令道。
牛四缓缓抬起头。当他的眼睛对上高翠兰的目光时,高翠兰心头微微一震,那双曾经满是戾气的眼睛,如今竟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里面盛着某种她从未在牛四身上见过的东西。
牛四不像以前一样,似乎成长了。
“伤好了?"高翠兰问,目光扫过他残缺的右手。
牛四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:“能用了。”
高翠兰点点头,指了指角落里的矮凳:"坐吧。”
牛四没有动:“儿子站着就好。”
高翠兰也不勉强,转身从案板上拿起一个小陶罐,递给牛四:“尝尝。”
牛四愣了一下,双手接过陶罐,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拇指蘸了一点酱料,放入口中。他的眼睛微微睁大:“这是。。。新配方?”
“嗯。”高翠兰观察着他的反应,“如何?”
牛四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认真品味:“比醉仙更鲜,后味带甜,辣度适中。。。成本应该低不少。”
高翠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她看向牛美丽,后者轻轻点头,表示这确实是牛四自己的判断。
“你懂酱料?”高翠兰问。
牛四摇头:“不懂。但。。。在汇通行地牢里,他们每天给一碗酱拌饭。不同的酱,味道差别很大。最好的那种,大概。。。大概就是这个味道。”
屋内一时寂静。高翠兰的目光落在牛四残缺的手指上,又很快移开。她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三个粗瓷碗,一一摆在桌上。
“坐吧,都坐。”这次她的语气不容拒绝。
牛美丽乖巧地坐下,牛四犹豫了一下,也慢慢坐到了矮凳上。高翠兰给每人碗里舀了一勺新熬的小米粥,又各加了一小撮"翠兰酱"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,自己先拿起筷子。
三人安静地吃着。酱料的咸鲜与小米粥的清香在口中交融,简单却温暖。高翠兰吃得最慢,每一口都细细咀嚼,像是在品味什么更深的东西。
“今日叫你们来,”高翠兰放下筷子,声音很轻,“是想问问你们的想法。”
牛美丽和牛四同时抬头,眼中都是疑惑。
“牛家现在的情况,你们清楚。”高翠兰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,"祖宅抵押了,大部分产业没了,债主还在门外等着。但翠兰酱卖得不错,算是有了条活路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轻轻敲击桌面:“我在想,是不是该把家业交给你们年轻人来管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。牛美丽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,牛四则猛地站起身,凳子被他撞得向后倒去。
“娘!”牛美丽惊呼,“您这是什么意思?”
牛四没有说话,但脸色煞白,嘴唇微微发抖。
高翠兰神色不变:“我老了,累了。这些日子,你们也看到了,牛家需要新的活法。也许,该让你们试试。”
牛美丽急得眼眶发红:“娘!您明知道我和四哥什么都不懂!酱料的配方、原料的采购、工人的管理,这些我们哪会啊!”
“不会可以学。”高翠兰淡淡道,“谁生来就会?”
牛四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:“儿子不配。”
三个字,沉重得像铅块砸在地上。
高翠兰看向他:“哦?”
牛四的喉结上下滚动,残缺的右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“儿子。。。儿子辜负了娘的信任。替三哥担保,害家里损失钱财。被债主抓去,又让娘操心赎人。这样的废物,哪有脸管家业。。。"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乎听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