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帮子憋了七八个月了,闻听老鞑爷此言,就要往圆笼里边钻去,老鞑爷一把薅住他的胳膊,拿眼睛直瞪他:“这旮瘩还用不着它!”转而就将手中拿的一根芦苇筒儿塞给了菜帮子。菜帮子轻蔑地瞟了瞟那芦苇筒儿,心道这是让我在水下换气用的,可小太爷我的水性那是什么级别?于是也学着老鞑爷来了一句:“这旮瘩还用不着它!”
老鞑爷**舟携两人来到之前选定的水域,收了木桨道:“两个犊子谁先?”
菜帮子趾高气扬地拧开酒壶,灌上两口烧刀子,跟李朝东说:“当然是勇猛无敌威震四方人见人爱的永定河小霸王先来!”
菜帮子麻利地脱掉衣服,把装蚌蛤要用的鱼皮兜缠在腰间,深吸一口气便扎了进去。李朝东当即掬了一捧水试了试,但见那水中还挂着冰碴儿,少许就凉得他生疼,像是被刀尖儿挑开了皮肉,硬往指节缝儿里戳。他担心菜帮子扛不住,紧盯着水面不敢挪动一下。焦躁之下又不免对老鞑爷心生不满——放着春夏之际不来采珠,偏偏选在这初冬时节,难不成就是要挫挫他和菜帮子身上的锐气?
李朝东越想越气,忍不住一股脑把所思所想全抖落了出来。老鞑爷听罢直蹙眉,戳着李朝东的鼻子骂:“你个犊子!老鞑爷在你心里就那么不着调?”
老鞑爷也不跟李朝东逞嘴上痛快,原原本本地告诉李朝东,那蚌蛤孕珠春虚秋实,即便到了夏末都长不全活儿,只有经过长达数月之久的卧眠,到了这个时节珠子才会饱满。李朝东“噢”了一声再无言语,心道自己个到底还是青葫芦,虚了那么一点儿。
李朝东正思量间,猛地看到幽暗的水面上涌起了大团大团的水泡儿,须臾菜帮子就钻了出来。他狼狈不堪地喷出一口水,接着大声地连咳带喘,眼瞅着那胸口一阵阵**。李朝东赶紧把他怀中抱着的蚌蛤接了过来,但观这物如个大西瓜,少说也有二十来斤,知道这是蛤——形圆者为蛤,形长者曰蚌,老鞑爷之前告诉过他。菜帮子上得船来便抽巴成一团,甚至连腰间那装满小个蚌蛤的鱼皮兜都顾不得解下。李朝东赶紧为他披上厚袄,菜帮子浑身上下发青,嘴唇更是紫得泛黑,两只眼睛里挂满猩红的血丝。老鞑爷又拿出烧刀子酒灌了他几口,他这才勉强哆哆嗦嗦说出话来。
菜帮子说:“朝……东!哥儿们……可能……要死……了!”
老鞑爷一边给他揉肩搓腿,一边说:“咋的,永定河小霸王就这操性?”
菜帮子说:“老……鞑爷!你操我……吧……随便……操……我死活也不……下去了!”
老鞑爷乜斜了一眼李朝东,说:“怎么着,你是下还是不下?”
李朝东硬着头皮脱掉衣裤,缠上鱼皮兜,在船上一通蹦达,咬着牙心一横,噗通一声就扎入水里!在身子触水的瞬间,他觉得自己刚刚倒腾出那点热气儿,直接就给冷风**在了水面之上,一下子就消散得了无影踪!然后,他就发现自己的脊梁像被拔了火罐,揪得齁紧齁紧的。随着手脚的伸展,这种感觉来得加倍汹涌。起初他还不敢睁开双眼,只是凭着半僵的直觉来判断自己的位置。但到他终于鼓起勇气睁眼的一刹那,幽暗的四围让他的胸口“啪”地弹动了一下,跟着就是又涩又麻的疼痛。他的目光试图越过水流,去探寻那些星星点点的光亮,然而,那些起初在河面上能看到的光亮,却偏偏消失不见了!
李朝东终于潜到了水底。这时候,他只能靠着一半模糊的视觉和一半将发僵的触觉来取蚌蛤——那是怎样的折磨?李朝东至今也形容不出!甚至有那么一个念头忽闪而过,自己才是“水鬼”,一个三魂七魄**然无存的人。他胸口越来越响的撞击声似乎在告诉他——原来这就是牲丁,这就是牲丁这个行当!
李朝东上得船来后一言不发,瑟瑟发抖的他固执地认为:只要一开口,他马上就会纷纷碎成了渣儿。由此,他忽然对菜帮子迸发出一股钦佩,他觉得流淌在这货血管里的鲜血一定比他的要冷得多。老鞑爷没有入水,自始自终都扮演着照看他们的角色。
如此下河取蚌蛤,上船喝烧酒,再**舟回岸边烤火,半个晚上之间,李朝东和菜帮子好似在十八层地狱里通通走了一遭,死去活来,活来死去。最后连他们都混乱了,自己他妈的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,或者根本就是两具行尸走肉?
已是夤夜时分。
李朝东和菜帮子捞取的蚌蛤足足有七八十个,这且不算那些巴掌般大小的。
三人将它们堆在篝火旁边,手持尖刀着手取起珠来。菜帮子这会儿又来了精神头儿,专挑大个儿的弄。起初他没个章法,硬拿双手去掰蚌蛤壳儿,就跟开西瓜验红瓤儿似的,扒拉两下见没珠子,直接撇到一边儿去,完了“嘁嚓啪嚓”又去开下一个。可是还没等他开够二十个,这胳膊便发了酸,不得已他又乖乖地拿起尖刀,学着老鞑爷的样子,一板一眼地用刀剖开。少许这一堆蚌蛤就见了底儿,菜帮子连半拉珠子都没挖到,心急火燎之际反倒被蚌蛤壳把手掌拉出个大口子。却是李朝东,从一个半拃长短的小蚌里淘到一颗珠子。菜帮子接过来捏在手里瞄来瞄去,越瞅越气,就像个绿豆粒儿,这可跟他想象中的东珠差别大了去了。他认为那东珠怎么着还不跟鹅蛋那么大,再矬也不能小过鹌鹑蛋呀,这可到好,活人死人行尸走肉干了个一溜够,冻得跟孙子似的,居然就这么点收成!
菜帮子顿时泄了气,刚要撇下尖刀,忽然见地上的一个大蚌“嗖”地弹了起来!
菜帮子一愣神儿,那大蚌早已歪三巅四地奔着河里栽去!他眼珠子发亮,脑袋里腾地闪出了窝三爷跟他叨念过的一个事儿。窝三爷可说过,有那怀了珠的蚌蛤精,把它弄上岸它也会凭着气味复逃入水。道理跟那长成人形的老山参如出一辙,非得喊上两句“棒槌”,以红绳铜钱系上才能拴住。窝三爷当时还煞有介事地俯在他耳际告知,若想制住蚌蛤精,可一边念“唵嘛呢叭咪吽”,一边将蚌蛤壳剖开,那样珠子一准儿就不会再溜走。
菜帮子兴奋之际生怕李朝东抢了先,蹿起身来一个“狗抢屎”就扑向那大蚌,窝进怀里就哈哈大笑起来。他也不回篝火旁,就地背对着老鞑爷和李朝东念起了咒语。
老鞑爷说:“你个犊子屌让蚌壳儿夹着啦?”
菜帮子前仰后合:“哈哈!老鞑爷,朝东,你们就瞧好吧,小太爷今儿个走大运啦!”
老鞑爷和李朝东看着菜帮子又捣鼓了一阵儿,忽然不知怎地,他一猛子跳起身来,“啊”地惨叫了一声,跟着就是破口大骂:“窝三爷,我操你姥姥——!”
待菜帮子转过身来,老鞑爷和李朝东这才发现,他的裤裆里吊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蝲蛄。那蝲蛄的螯子死抠住他的下体,菜帮子呲牙咧嘴正在手忙脚乱地往下扽。原来,那大蚌早已身死,只余下了一双朽壳儿,蝲蛄就地取材把它当成了庇护之所。
老鞑爷嗤笑了一声:“这回是真的了。”
菜帮子吃了大亏岂能放过那只蝲蛄?当即给那蝲蛄取名“窝老三”,一通又审又讯又肢解,最后硬是把“窝老三”扔进了火堆。还不解恨怎么办?又捞出来嘎巴嘎巴嚼个稀烂,填进了肚囊当中。
李朝东趁着这会儿又独自**舟再去取那蚌蛤。
忙活了大半宿只得了一颗小珠,怕是在当年二十等都算不上,别说菜帮子心有不甘,他都觉得对不起自己挨的那份儿冻。虽说他是打心眼儿里怵得慌,可到底还是架不住那“龙眼湖”勾着,心道这最后一趟,便算是拼一拼运气吧!
可是还未等他潜入水底,影影绰绰就见几丈开外有两团绿灿灿的光亮!
李朝东心里一阵紧张,难不成这真是上天眷顾?他可是听老鞑爷说过,那“龙眼湖”都是“对生”,有一必有二,这方才能称之为“龙眼湖”。又因那“龙眼湖”色如淡金,熠熠生辉,水苔刮裹在表面可不就是绿灿灿的?如此想来,他更是好不欢喜,手脚也利落起来。眼观那两团绿灿灿触手可及,李朝东恍然又冒出一个念头,菜帮子刚刚才吃了大亏……
就在李朝东犹豫这一刹那,只见那两团绿灿灿突然眨动了两下!
李朝东突然感到天灵盖儿一阵发麻,心道坏了,自己居然忘了即便是那“龙眼湖”,它也得藏在蚌蛤里呀,怎么能摆在明面儿上?这下他可是魂飞魄散,情急之下张口就喊,呼啦啦一口冷水灌入胸腔!李朝东再想往水上游,那双腿可就不听使唤了,只觉两道滑腻腻的力量缠在了上头。他抽冷子向下一望,真真儿跟那两团绿灿灿碰了个正着——那他妈不是别的,俨然是一双眼睛!
李朝东使出全力试图摆脱那物的纠缠,危急时刻也顾不得那些了,伸手就去抠那两团绿灿灿。但他太过于异想天开,手还没有伸出去,胳膊就被那物又缠了个结实。然后,他突然感到脖子疼得厉害,似乎被箍住了——不,是真的被箍住了!!
李朝东被迫张开了嘴巴,在一片咕噜噜的气泡漫过脸颊之后,那袭袭黑暗便一点一点吞噬了他的视线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