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噢,这是他送给我的礼物……”
提到这位即将共同开启新生活的伴侣,安妮塔如同决堤了一般。她从二人相识开始,一直说到彼此相爱,然后到确定关系。连番的话语攻势,使一天没怎么休息的万妮娅不得不顺带喝了点酒打起精神,在安妮塔散发的赞美和甜蜜的氛围下,她觉得安妮塔的脸变得模模糊糊,脸颊边缘失焦,只是间或听到安妮塔询问自己过得怎么样。
怎么样?你的工作、你的生活?
万妮娅回头看卡座边上的一面墙,墙在灯光下映着她的脸。她看见自己有些发青的脸和一双蓝绿色的疲倦的眼睛,眼睛底下有两道因为休息不佳而浮现的眼袋。
“还好啦。现在只要是要出门工作,和公司建立了雇佣关系,那么也别指望拿到薪水之外的其他。”
她一直对此有清晰认知。写字楼里每天到了该上班的时候,涌入各色人群,电梯超负荷运作,到下班时,写字楼又变得空旷。当然,一些楼层直到夜半时分仍在雾气朦胧的黑夜里亮着整层办公室的灯,这是新时代独特的不眠夜,如同维多利亚时期明亮的煤气灯光穿越黢黑寒冷的街巷。
“我觉得城市需要注意一下光学污染,乡下就很好啊,没有什么娱乐活动,也不需要加班到凌晨,一到晚上九点,外面全是黑的。根本看不见。”万妮娅朝安妮塔开玩笑。
“你知道吧。我觉得光污染防治非常主要,根据有关研究显示此种污染会导致视力急剧下降,还引起失眠、食欲下降、情绪低落等类似神经衰弱的症状……”
“我是说,你手头的项目还好吗?”安妮塔打断了她,对她投来关怀的眼神。
“我……我没事。”她回答安妮塔。
“不会在乡村待太久吧?”
“应该一个月内会回来的。”万妮娅用叉子戳着她的意大利面。盘子里本就不多的面条显得更加稀疏了。
“拜托你别折磨可怜的面条了。”安妮塔碰了碰她的手臂,给她递擦嘴的纸巾。
她问万妮娅有没有联系过父母,万妮娅依然摇头,而后沉默着喝酒,用舌尖尝试把酒液里所有的味道分解。
她不愿跟安妮塔说自己在英格兰乡村所做的工作,以及不得不处理的矛盾。万妮娅不愿意看见安妮塔朝她露出的歉意的、怜悯的眼神。父母之于万妮娅,更像是一块不想轻易揭开的创痕。
“说真的,有时候你可以跟我说的……”安妮塔结完账,她拒绝彼此平分,“这是我请你的啦。”
“对不起,安妮塔,我实在不想破坏这个晚餐。”她道。
从餐厅出来后,她在门口拥抱着万妮娅,“你这次在伦敦待几天?如果回去了,空闲的时候记得给我发短信。”
万妮娅注意到安妮塔的男友在不远的街角等她,一只手拿着一束花,看见她们出餐厅了,还朝她们招手。
“这么说,今晚发廊怕是去不成了。”万妮娅用手撞了撞安妮塔,她发现安妮塔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。她低声朝万妮娅解释,原本想吃完饭再去逛街买点化妆品的,如果可以还能一起看夜场电影。
万妮娅打趣道:“你俩现在可以一起逛的。”
“那你得赶紧回家,天色晚了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,万妮娅。”
万妮娅点头,她们互相告别。安妮塔朝男友跑去。
万妮娅独自走在街道上。
天下起小雨,雨丝朦胧。她没有带伞,走到一栋公寓下躲雨。公寓一楼布置了酒红色沙发,还有一些绿植。她走到窗边的沙发坐着,观察路过的行人。街上很多把黑色的雨伞,撑起一个又一个黑色圆顶。雨打在伞面上,白沫四处飞溅。
有些行人挤在一个个伞顶之下,如鱼儿游荡在夜色里,雨水对于他们来说根本不算是一回事。他们在这座城里习惯了雨。
四溅的雨和皮鞋、高跟鞋、靴子们奏响的杂音,始终环绕着她。雨夜潮湿的气味。她摸了摸身上变凉的衣物,将电话和零钱放入衣服夹层。
她穿越繁华的街区,不打算挤拥挤的公交,也没有坐地铁。距离凌晨到来前,万妮娅只打算走路。一种用自己的脚步丈量城市的传统方式。比逛公园遇到的景色更丰富,比坐公交、地铁更舒适,乃至于她浑然不觉细微的雨滴沾满了她刚梳洗完的蓬松发顶。
万妮娅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慢慢地走着。她开始习惯雨压在身上的分量。她经过一家因为下雨而提前打烊的书店,一个散发酒味的地下酒吧,那味道粘连着雨钻到她的鼻腔里,让她不得不加快脚步。空气变凉了,她的呼吸在路灯下变成淡淡的白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