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把湿漉漉的石板路照出一层油腻的光泽,里面荡漾着彩虹色的油渍。万妮娅抬脚越过去,有一道雨水沿着领口渗进去,沿着她的脊背滑下。
不远处的街角缩着一个阴影。
那个角落没有路灯,笼罩着一层肮脏的灰黑。在万妮娅的注视下,那一团缩着的影子挪动了一下,她发现那是一个流浪汉。他的衣服是深色的,被雨水、污泥和无数个夜晚不曾洗去的油腌成一种难以形容的褐色。整个脊背佝偻着,膝盖几乎抵住了下巴,于是人的体积被压缩到最小。在这样的雨夜里,他在找寻一个可以躲雨的角落。
“嘿!那边的人!”
万妮娅停下脚步。这时,有两个在附近街区巡逻的警察出现了。他们从雨幕里穿过来,穿着笔挺制服,大步朝角落的流浪汉走去。其中一个警察用他的皮鞋毫不客气踢打了流浪汉的腿部,“起来!你这条臭烘烘的烂蛆,别缩在这儿了!起来,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,不要让我说第二遍!”
流浪汉猛地抬起头,突然大嚷道:“我不是!我不是!我没碍着任何人……”
另一个巡警弯下腰,抓住流浪汉的胳膊,“你这坨狗屎,整条街都让你熏臭了。新法令已经颁布了,你这种垃圾,连一秒钟都不许在街上烂着!”他用力一提,流浪汉像一袋沙袋似的被拽了起来。
流浪汉试图站稳,但他几乎无法维持平衡,“我做错了什么?我是一个普通人,我没有犯事!”
“别跟他多嘴了,比利。这条街所有的流浪汉都声称自己是普通人。”
那警察对流浪汉说道:“就算是,你现在也得跟我走了。”
“求求您!”流浪汉的声音在雨中颤抖,“我没地方去……我现在就走。”
巡警嗤笑了一声,那笑声短促而干瘪,戛然而止,“没地方去?你以为教养院是什么?你这种废物,现在就应该跟我们走,到教养院去,在里面搬砖头、砸石头,干到死!”万妮娅看到,他改用靴底踩住流浪汉脏兮兮的脚趾,慢慢碾磨。
流浪汉在街角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。
没有人驻足停留,路过的稀零行人神情淡漠,没有一个人往灰暗的角落中投入片刻视线。
“闭嘴。”另一个巡警扇了他后脑勺一下,“再叫唤把你嘴塞进臭水沟里!”
那个流浪汉踉跄着,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。两个巡警驾着他残破的身体,他低着头,没有再求饶,在黑夜里看不出表情。
万妮娅跟了上去,她在距离他们两米左右的距离问道:“他做了什么?”
“你们为什么要把他送去教养院?”
年轻的巡警转过头来,他的脸硬得像手术刀。然而,当他注意到万妮娅时,他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,同时吹了吹口哨。
“新颁布的反流浪法案,女士。”他的语调漫不经心,“街头现在禁止出现流浪者。他们现在都得去教养院待着。”
仿佛是出于好心,他还补了一句,“我劝您还是赶紧离开,要么去热闹些的地方,要么赶紧回家。”
巡警拖着那个流浪汉走了。
万妮娅低下头,这回她瞧清流浪汉落在原地的一只鞋子。
她往另一个街区走去。
一座商厦,外墙被巨幅LED广告屏完全吞没。在雨夜中,闪烁着电光蓝、绿色、红等色彩绚丽非凡的LED光线。那是一个奢侈品牌广告,一个身姿修长的男人,束起长发。他左手拿一支红酒,右手推开别墅的一扇门,将镜头带到一片蓝色的宽敞泳池边,而在泳池更远的地方,是虚化处理的连绵树林。泳池边缘,恰到好处出现了品牌名称和精心设计的广告词。广告的最后一幕,回到那个男人驻足在落地窗前品酒的背影之上。
广告屏切换了,这一次是白底黑色的简约广告片子。可万妮娅的瞳孔本能收缩了一下,她的胸腔蓦地忽然收紧,让她不由自主抹了把脸。
她认出了,那是珀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