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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波之外的微光（第1页）

发布会后的日子，像一场漫长的战后清理。

岑楚和律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舆论漩涡。网上分裂成几派：一派盛赞他们“大义灭亲”、“坚守法律人底线”；另一派则痛斥他们“背弃委托人”、“被资本收买”；还有更多持观望态度的人，等待着案件的最终结果。

几个原本在谈的大客户委婉地暂停了合作洽谈，一两个老客户也流露出转投其他律所的意向。沈禹商焦头烂额地应付着各种询问和质疑，团队里的年轻律师们则有些士气低落——他们为之热血沸腾的“正义之战”，一夜之间变成了充满争议的丑闻。

岑楚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，除了必要的会议和客户沟通，几乎不出门。他认真撰写提交给律协的报告，详细说明了从接案到发现疑点、再到终止委托的全过程，并附上了部分不涉及侦查秘密的证据材料。他知道这份报告会被仔细审视，甚至可能成为业内讨论的案例，但他问心无愧。

阳波电力的案子并没有因为夏友林的被捕而停滞。省环境监测中心在王忠石的督促下，加班加点完成了更全面、更精细的污染物溯源分析报告。报告最终确认：洛水河的主要污染源确实是阳波电力长期违规排放，贡献率超过80%；但同时，也检测到了少量（约5%）与主要污染物同源但浓度异常偏高的“点状污染”，位置与夏友林雇人倾倒废料的地点吻合。

这份报告厘清了责任边界：阳波电力承担主要责任，夏友林的行为加剧了局部污染并干扰了调查，但他并非污染的“创造者”。

市检察院根据新的报告，重新调整了起诉策略。对阳波电力，以污染环境罪提起公诉，并附带民事公益诉讼，要求其承担巨额的生态环境修复费用和民事赔偿。对夏友林，则以涉嫌污染环境罪、伪造证据罪、妨害作证罪等数罪并罚，依法提起公诉。

两条独立的诉讼轨道，在法律的框架内并行。

岑楚虽然不再是“森林之友”的代理人，但他以“被害人诉讼代理人”的身份，接受了部分受害村民的委托，帮助他们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，索赔医疗费、误工费、精神损害抚慰金等。这一次，他的对手不是方驰也代表的检方，而是阳波电力聘请的豪华律师团。

法庭上，他依然是那个犀利、精准、逻辑严密的岑律师。只是这一次，他的证据全部来自官方鉴定和王忠石团队的权威报告，每一份都经得起最严苛的质证。

方驰也作为公诉人，在法庭上的表现无可指摘。他陈述事实清晰有力，出示证据环环相扣，面对被告方律师的诘问从容不迫。休庭时，两人在走廊偶尔相遇，也只是礼节性地点头致意，并不多言。

一切似乎都回到了“正确”的轨道上：律师和检察官各司其职，在法律的框架内为各自的立场博弈。

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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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五晚上，岑楚加班到九点多，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。他踢掉鞋子，把自己扔进沙发，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。

黑暗中，手机屏幕亮起。是方驰也。

「刚开完案件讨论会。路过你律所楼下，灯还亮着。」

岑楚看着那条消息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他回复：「刚到家。累瘫了。」

「吃饭了吗？」

「还没。」

「二十分钟后下楼。」

岑楚愣了一下，随即从沙发上弹起来，冲到窗边。楼下街道空荡荡的，只有路灯洒下昏黄的光。

他迅速洗了把脸，换了件干净的T恤，抓了抓头发。看着镜子里那个眼下带着青黑、胡子拉碴的男人，他自嘲地笑了笑。

二十分钟后，他准时下楼。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，方驰也坐在驾驶座，车窗半降。

岑楚拉开车门坐进去，车里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。

“给。”方驰也递过来一个纸袋，还温热着，“巷口那家粥铺的皮蛋瘦肉粥和小笼包，记得你以前爱吃。”

岑楚接过来，心里某个角落猝不及防地软了一下。“你还记得。”

“嗯。”方驰也发动车子，缓缓驶入夜色，“找个地方吃？”

“去江边吧。”岑楚说，“透透气。”

车子开到滨江公园附近，找了个人少的观景平台停下。夜风从江面吹来，带着湿润的水汽，吹散了车厢里的沉闷。

两人就坐在车里，就着仪表盘微弱的光，安静地吃东西。皮蛋粥熬得软糯，小笼包汤汁鲜美。简单的食物，却比岑楚最近吃过的任何大餐都让人熨帖。

“案子下周应该能判了。”方驰也忽然说。

“嗯。”岑楚咽下一口粥，“证据确凿，阳波电力这次逃不掉。赔偿方案也基本谈妥了，虽然不能完全弥补那些村民的损失，但至少能解决燃眉之急，后续治疗和安置也有了着落。”

“夏友林那边……”方驰也顿了顿，“他认罪态度很好，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。也表达了悔意，尤其是对利用那些村民的信任感到愧疚。可能会考虑他女儿刚刚去世的特殊情况，在量刑上……有所体现，但不会影响定罪。”

岑楚沉默地喝着粥。夏友林是个悲剧，但他的悲剧不能成为伤害他人的理由。法律的评判或许冰冷，但这是维护社会公平的最后防线。